民主派初選47人案|採訪筆記:區諾軒的「初心」與戴耀廷的「瘋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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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人案

區諾軒作供歷時24天,他說,他對「35+計劃」的「初心」一直是為民主派爭取最大勝算。他在庭上同意,與戴耀廷的「初心」,自計劃萌芽已有不同,並直言戴提倡「攬炒」想法「瘋狂」,戴的願景是一種「狂想」。

選擇認罪的戴耀廷沒有出庭作供,沒有列席旁聽,然而他是庭上眾人議論的焦點。

記得其中一天審訊,庭上再論及「初心」,法官陳慶偉邊用手指指着區諾軒,邊解釋說:「Benny Tai’s 初心 is different from this 初心。」(戴耀廷的初心不同於這個初心)

審訊第6天,首位控方證人區諾軒出庭作供。證人室位於庭內離公眾席最遠的一個角落,棕色木門打開,區諾軒從一個白色房間內步出,他手抱大疊文件,前後由3名身材高大的懲教人員護送,夾在中間的區顯得矮小。

區穿過法官席前的走道,庭內一片寂靜,被告欄內有人調整坐姿,仰前探頭觀望。區身穿灰色毛衣,底下是淺藍襯衫,他先向公眾席點頭,在證人台背對公眾席坐下。

區作供共24天,幾乎每天都會重複同一習慣,作供前向公眾席輕輕點頭。當作供時,會習慣將身軀微微傾前,注視提問者,大部分時間不苟言笑,唯獨一次法庭傳譯員將柯耀林「中途離開會議」誤譯成「(會議)中途瞓咗」,引起哄堂大笑,區亦忍俊不禁。

區作供時的措辭用語特色,其中一種是常見書面語,例如「就我憶述」、「我會闡述」。他也不時以點列式答問題,例如「我有兩點回應」;當他傾向同意時會答「可以咁講」。他有時會用艱澀的中文用語解說,例如「推想」、「統攝」、「縱橫捭闔」,由於本案以英文審訊,這些用詞不時考起法庭傳譯員,其中「置諸死地而後生」一句,便在傳譯員翻譯後,法官之後再提出建議另一譯法。

區作供初期,法官李運騰一度指他的答案較為冗長(wordy),提醒他要放慢語速,方便傳譯員翻譯。法官及律師指出案情或提問時,區甚少直接答「是」或「否」,有時會提出「幾點觀察」,補充額外資訊或意見,作出冗長解說,因而不時被提醒要簡短回答或不應偏離問題。

他也喜歡使用比喻,一次被法官問到是否不支持「鳳凰浴火」(編按:意即「攬炒」),他沒有直接回答,而是另引「金絲雀」及「紫砂茶壺」比喻香港,一度引起法官的疑惑。

「35+計劃」的初心

提及「35+計劃」的起始,據區的說法,一切「由一個飯局開始」,因為在該次飯局中,他與戴耀廷首次討論初選。2020年1月底,當時正值「反修例」運動,區剛完結立法會議員任期,打算到日本留學,他亦留意到戴耀廷在《蘋果日報》刊登的文章〈立會奪半 走向真普選重要一步〉。飯局由民主黨李永達及支聯會李卓人促成,其他出席者包括戴耀廷、社民連黃浩銘及區本人。

區稱,戴耀廷在飯局上提出,如果民主派能在立法會取得過半議席,將是「大殺傷力的憲制武器」,可提高民主派與政府的議價能力,爭取五大訴求。區其後在盤問下同意,自飯局當日開始,他與戴耀廷對「35+計劃」的「初心」已有不同,「一開始佢(戴)就好着緊憲制上點運用權力⋯⋯我係要去做協調,爭取民主派最大勝算」。

瘋狂、final fantasy、末日預言

區首次提及他對戴耀廷的評價,是在他作供的第3天,他提到於九龍西第二次協調會議上,張崑陽曾向戴表示看過他〈真攬炒十步 這是香港宿命〉的文章,控方問區自己有沒有看過上述文章,區表示有,並主動補充說:「喺度我想加個註腳,當我睇到呢篇文章,曾經同佢(戴)講,我話佢嘅想法太瘋狂。」

〈真攬炒十步〉是戴耀廷於2020年4月在《蘋果日報》刊登的文章,提及民主派立會過半後,兩次否決財政預算案,令特首辭職及政府停擺。

區在主問及盤問下多次重申,他並不贊同「35+計劃」綑綁民主派人士當選後否決財政預算案,更不贊同「攬炒」,但戴堅持在所有選區的協調文件中,加入有關運用否決權爭取五大訴求的內容,不同選區只在運用否決權的用字上,用「會運用」與「積極運用」有差別。

法官李運騰曾質疑,區自最初便知道否決財政預算案是「35+計劃」的元素,為何沒向戴表達異議?區回答:「我冇同佢講嘅原因,係因為協調會議存在唔同意見,我曾經相信呢個係初選者嘅唔同選擇,但當佢4月陸續出有關攬炒嘅文章後,我開始覺得佢嘅睇法對初選有質性嘅變化,亦係點解佢發表攬炒十步曲後,我話佢篇文章想法太瘋狂。」

關於「質性嘅變化」,區其後形容為「evolvement(演進)」,指戴在2019年12月的文章中,只提及運用否決權的可能性,翌年3月才在〈立會過半是大殺傷力憲制武器〉一文提及要特首下台。

法官陳慶偉亦曾追問,十步之中,區是認為哪一步「瘋狂」?區記得戴文中有一句說要「攬住中共跳出懸崖」,陳官即說這是第十步,區續說:「我哋係生活喺一國兩制下嘅香港,你發表一篇文章挑動國家情緒,我認為係過份咗。」

有關〈真攬炒十步〉的「瘋狂」,多位辯方大狀亦花不少篇幅跟進盤問,其中代表陳志全的大律師馬維騉曾指出,戴耀廷只是在提出一些預測和可能,例如預測解散立法會後,第6步是民主派會有「Plan C」參選。區形容有關設想「真係太遙遠」,「其實呢6步都太遠,有咁多前設」。

法官李運騰追問,該文是否戴耀廷的「藍圖」?區回應指「我會話係佢嘅狂想」、「一啲好唔現實嘅預測」。法官陳慶偉亦指出,「according to you that is a fantasy, according to him, it is the fate of Hong Kong (對你來說那是狂想,對戴耀廷來說這是香港的宿命)」,區回答:「對我嚟講,我真係覺得呢個係狂想,fantasy……final fantasy。」

區在馬維騉盤問下同意,〈真攬炒十步〉就像是一篇末日預言,即使只是第1步,即政府取消民主派參選資格,他同樣不希望發生。

騎劫、硬銷、不民主

各區協調文件中,有關運用《基本法》權力否決財政預算案的內容,部分選區使用「會運用」,部分使用「積極運用」,兩者字眼上的分別,亦成為庭上討論的主要焦點之一。區回應法官提問時,多次確認「會運用」是較為堅定(assertive)的說法。

區在盤問下同意,戴耀廷使用不同字眼,是為平衡各方討論,迎合不同意見的陣營。區引述戴的說法就是「你可以用,你可以唔用,但如果政府唔聽民意,你就要拎呢個權力出嚟」。區另一度同意法官所指,戴將沒有共識的段落,放入各區協調會議的文件中,做法「頗為硬銷」。

根據區的證供,2020年5月5日,新界東第二次會議之前,區收到來自社民連黃浩銘的一通電話,黃表示「陣間開會唔好應承人哋『會否決財政預算案』嘅講法」。會議開始不久,鄒家成便質問戴耀廷為何用「積極運用」而非「會運用」,引發各方激烈爭論,當中代表梁國雄的陳寶瑩就表明,如果民生項目包括全民退保,社民連會支持預算案。

區憶述戴耀廷最後建議:「不如用『積極』,『積極』都比乜都唔用行前一步,希望可以寫得彈性少少。」會議結束後,區曾當面質疑戴作為初選主事者,不應不顧其他人,而去表達一個「咁激進立場」,但戴仍堅持採用「積極」這個字眼,以保留容許政治團體不否決的空間。

然而,會議兩天之後,發送給新界東與會者的協議文件仍採用「會運用」字眼。大狀馬維騉盤問時指出,戴耀廷似乎「騎劫」了部分與會者的意見。區回答:「我確實係有咁嘅感覺。」事隔一天,區在盤問下修訂答案,「我諗過我覺得我唔應該用『騎劫』呢個字眼去定性呢件事,始終唔想再用呢類詞語,結果又傷害戴耀廷」。區強調初選報名表上寫有一句:「參與者需要認同由戴耀廷和區諾軒主導之協調會議共識」,並稱「我終歸難免有把關嘅責任」。

法官李運騰另一次詢問區在計劃中的角色期間,區就曾突然談及自己的感受,「大家見住初選發展,相對保守嘅候選人,我係接觸得比較多,甚至佢哋個別都託付於我」,直言「我自己係覺得好內疚⋯⋯」李官聞言馬上指不用深究,但區續說:「我係維護唔到多元嘅聲音。」

區其後接受代表何桂藍的大狀Trevor Beel盤問期間,進一步表達感受,直言戴不論與會者有何立場,都用「積極運用」來迎合,他對此感到「唔開心」。法官陳慶偉一度追問,「35+計劃」作為一個促進民主的計劃,戴耀廷不理他人意見,似乎並不民主?

區聞言沉默數秒,表示「我要好𧫴慎咁答」,法官先行早休讓他思考。早休之後,區特別提到新界東及新界西兩區的協議文件,均用了「會運用」字眼,而由於他沒參與新西會議,直至後來他在還柙期間,收到有關會議謄本後才知悉變動,「我覺得好難受,正正因為我覺得個過程有唔民主嘅地方」。

跳車

2020年7月14日,初選投票日後兩天,中聯辦發聲明指初選涉嫌違法,區在盤問下稱他當時不止決定退出,更決定「盡我全力解散初選」。他同日踏進戴耀廷在港大的辦公室,表明要退出和解散初選,戴表示「要啲時間諗一諗」。

7月15日早上,區宣布退出初選,他同日在港台「千禧年代」節目上首次公開表示,〈真攬炒十步〉需與「35+計劃」分開審視。2020年7月16日,在區諾軒和趙家賢相繼退出後,戴耀廷宣布休息。隨後,仍有部分初選參加者報名參選立法會。

法官李運騰曾比喻,這就像一輛車在行進期間,司機突然跳車,但車子卻仍在前進。

本案47名被告在2021年1月6日被拘捕,部分人至今被還柙逾兩年,戴耀廷選擇認罪,沒有出庭作供;區諾軒選擇認罪,擔任控方證人,他在盤問下說過,他退出初選,是希望「可以為所有同案(被告)搵到好嘅求情,同埋從輕發落嘅基礎」。

區諾軒作供歷時24天,在審訊第32天作供完畢,區再次穿過法官席前的走道,向公眾席、律師席、被告欄方向用力點頭,走進白色的證人室。

法院:高等法院(西九龍裁判法院暫代)
法官:國安法指定法官陳慶偉、李運騰、陳仲衡
被告:鄭達鴻、楊雪盈、彭卓棋、何啟明、劉偉聰、黃碧雲、施德來、何桂藍、陳志全、鄒家成、林卓廷、梁國雄、柯耀林、李予信、余慧明、吳政亨
控罪: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

法律代表
控方:副刑事檢控專員周天行及萬德豪
案件編號:HCCC69/20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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